始木打開辦公室門，熟悉的身影蜷縮在和當時差不多的沙發上睡著的既視感，讓他連回頭回應股長和事務官的動作也沒有，行雲流水地輕聲關上房門。
『身為長時間在第一線埋伏的警衛，怎麼能在當時還是陌生人的他的辦公室睡得沒日沒夜一樣自在呢？』
這是相識很久之後才在某天出現在他腦袋裡的第一個疑問。
一向拒絕與他人有過多交際的他在抬起手要喚醒，卻在瞥見她嘴角的傷後停止了動作，那一閃而過的遲疑是他後來的第二個疑問。
隨著兩人開始了合作，甚至在特檢小組解散後，各自在崗位上堅定自己的信念，偶爾的電話聯繫再到檢警會議重遇，儘管立場對立，汝珍也總是在最大限度又不違反自己原則的前提回答他的所有發問。
但時間越長，他慢慢發現自己的疑惑開始聚焦在同一個點——韓汝珍本人。他無法用職場上與人交際觀察得出的結論套用在她身上；工作中碰上的案子也絕對不是良好的參考範本。就算已經身在擁有高級人工智慧的年代，停留在他腦中那些無解的問題，能解答的似乎也只有讓他產生這些困惑的本人。
於是他做出和前一次一樣的決定，不自覺放輕了走向辦公桌的步伐，儘管房間地毯的設計可以最大限度吸收皮鞋所敲出的聲音。拉開了不甚舒適的辦公椅，他抬頭再看了一眼前方熟睡的身影，極其輕聲地嘆了口氣後拿起紅筆，熟練地翻出下一份需要他專業分析的日常報告。
無法專心。
在只有三坪大的空間裡，平時只有隨著自己衣服上香水和油墨印刷後紙張的味道，偶爾會有畫出的筆帶來一瞬便麻木的刺鼻；但隨著汝珍的到來而留在房裡的味道像是隨著他的每次呼吸都更加靠近他。她用的洗髮精、沐浴乳、香水，也許到使用的護手霜味道，無一不在攻擊他的感官。看不見的香味和她本人一樣是溫和的。溫和地滲入了他的空間。他無法把注意力完整地留在眼皮下這份並不是需要最速件處理的文件上。
他向後輕輕靠在辦公椅上，又調整了坐姿向前搭上辦公桌，兩手撐著下巴陷入了思考，目光只停留在一切令他失控的始作俑者。
剛才進房的時候沒有留意時間，現在窗外灑下的光線似乎默默地說明了時光的流逝。慶幸在依法可開啟的規定冷氣溫度房內，那樣照來的太陽光線並不帶著同等的溫度足以灼傷那張睡顏。但她的樣子卻讓他看著有些陌生；迎著光的那一面與他們相識那年並沒有太大差別，隱在靠牆的那一邊讓他想起驅車前往南山她住處的那晚，幾乎只留給他沉默和說不出口的倦容。
他成為檢察官的這一路上經歷過太多對他而言無視就罷了的群體排擠，也試過突然被指派特任檢察官後大家對他驅而避之，有拜託討好、也有藉著官階年資試圖以此阻止他的行動。如果當時不是李昌俊前輩在所有檢察官前直接下令，他那時的路也會走得更加艱辛。而這樣庇護他、親自選擇他的前輩在他眼前離開了。他知道那份無力和接受了事後一切指責的目光。
這樣的他也在審問前警察局長時，在汝珍身上看到了。他們一起守護海岸線，卻都親手把自己曾奉為目標的前輩們拉下了那樣的位置。他切除了部分腦島對多餘的情緒並沒有辦法分辨，但汝珍沒有，所以他只能看著她低垂著視線，手在桌上緊捏著自己的褲子，纖細的雙手緊握到指節發白。他甚至閃過想要把自己無關緊要的手充當沙包放進那掌心以免她抓傷自己。
從當年朴武成事件至今不過幾年，他對於人的觀察和結果比他手術後的日子都還要多。也許是那張腦袋解剖圖和那句「其他的事吧」種下的種子吧？在他孑然一身的這麼多年後，有人毫不畏刺地向他邁進一步又一步，直到站在他的身前，直到在只有他的空間裡，她也能放下所有一切顧慮和現實生活睡上深沉的一眠。
他沒錯過那雙曾經含著眼淚說「我無法閉上眼。」的大眼睛緩緩睜開地那一刻。他重新拿起筆繼續進行著像是剛才從來沒有停止過的案件報告。用筆圈起重點劃出的沙沙聲成了寂靜房內唯一的音樂。
「檢察官，」還帶著睡意的聲音有些嘶啞地開口，她並沒有像上次在伸展睡得不適的四肢同時發出聲音，而是保持著沙發得以包覆她整個人的姿態說話。「一直是這樣嗎？不管是作為吹哨者還是被指派成執行者，檢察官的孤獨感是被動還是主動的呢？」
始木不確定汝珍需要的是真實的答案，亦或只是她方睡醒的自言自語，她似乎知道始木並不會就她這類的問題有所回答，又靜靜地閉上了雙眼。好像剛才那段只是始木憑空想像的夢一場。她幾乎不曾在他面前這樣、脆弱到令他覺得心裡有什麼地方在抽痛著。
「警監，」始木慢慢地從椅子起身，觀察著隨著自己靠近而稍微挪動向內的反應，他輕輕地拿起辦公桌上沒有動過的外帶杯，拉著沙發對面的椅子向著後方辦公桌拉了一些才坐下。「要喝洋甘菊茶嗎？」
沒有回答她的發問，他看著對方像是心有靈犀地睜開了眼望了過來，開口解答她的詢問。「剛才用餐的餐廳隔壁開了一間店，剛好看到了就買了。也因為並不是出於想喝才買，所以這杯並沒有喝過。不介意的話，請放心享用。」
汝珍只是看了眼便又把視線移回他一側公文櫃上，那雙曾經有著喜怒哀樂、閃著光的雙眼褪去了應有的色彩，只剩下軀殼留在他的眼前。
始木抬手看了手錶，汝珍才突然有了反應。「不好意思，突然出現給檢察官添麻煩了，我先……。」
「如果有時間的話，要去走走嗎？」始木看著停在原地的汝珍，等待她的回答。
「檢察官現在是打算翹班嗎？」汝珍扯了扯嘴角，玩笑地瞥了眼手機上顯示的時間。
「警監這個時間點在這裡的話，想必是照正常程序請假。檢察官也有依年資給予的特別休假可以使用；更何況現在這個時間，也是正常該下班的時間。」始木聽出她回答中未拒絕的意思，回身拿起椅背上掛著的外套。「走吧。」
科長和事務官看著破天荒準時離開辦公室的檢察官一時說不出話，看著走在他身前的女子更是有一百個想要發問的衝動。最後硬生生地吞下，打算去問隔壁辦公室的金科長。
「不問要去哪裡嗎？」始木邊發動車子，邊看著汝珍緩緩地扣上安全帶，瞥了他一眼後調整了坐姿，像要陷進他的副駕駛座後看向車窗外。
「大韓民國這麼小，還能把我載到哪呢？」汝珍自嘲地笑了一聲，並沒有對目的地抱有任何疑問。「就算檢察官要把我載去賣掉，也沒有合適的人脈吧？」
「情報局除了蒐集各式的情報之外，這些年還另外補貼說話帶刺的課程嗎？」始木駛離停車場後接著說道。「我以為只有檢察官們被拔除了偵查權，警察廳應該現在……也亂成一團吧？」
「當年是誰先對誰講話都帶刺的啊？」汝珍有些啼笑皆非地看了眼始木。「當初還為了警察和檢察官的搜查權力鬧得沸沸揚揚，現在搞成這樣。像我們這樣的人又該何去何從呢？」
「我們。」始木像當年複述了她的話，只不過當年那時他們座位相反，至少還算合作融洽。
「嗯，我們。」汝珍沒有綁起的頭髮隨著敞開的窗戶吹來的風飄在空中，她側過頭讓自己完全看向窗外。「立秋了，這裡的空氣感覺也比首爾涼爽更多。」
「就是說啊。」始木附和了她的話，他瞥了眼交通號誌，打了方向燈後轉右駛進停車場。「到了。」
「看起來人煙稀少，真的打算把我賣掉嗎？」汝珍下車後看了看始木抬起下巴示意不遠處的便利商店，會意地跟上。
「只買這樣嗎？」始木看著汝珍拿著的購物籃裡放著一手啤酒和一碗泡麵發問。「這邊有包含我的嗎？」
「為什麼檢察官想吃的東西要放在我的購物籃？」汝珍瞪起圓圓的大眼不滿回答，還是站回了泡麵架前。
「不是警監告訴我要多點一碗給對方才是長大嗎？」始木的癟嘴一閃而過，還是看著汝珍多拿了碗泡麵放進籃子。
「檢察官本來年紀就比我大啊？」汝珍瞇起眼有些敷衍地笑了笑，正要走往櫃檯卻突然被接過購物籃。「啤酒是我要喝的為什麼要檢察官結帳？」
「那就年紀大的買單？大韓民國的心照不宣？」始木看著店員一臉毫無關心地幫他們把商品裝袋，也沒有打算很認真地回答汝珍至今的亂語。「還有，我已經下班了。」
「認識這些年檢察官真的像變了個人了呢。初次見面像要跟全世界打架，還搶走了我逮捕的犯人。真的是活得夠久了什麼都能見到呢。」汝珍在始木帶領下站在一張長椅前坐下，先是伸手拿了啤酒。
「託警監的福。」始木並沒有拿起啤酒，而是在另一側坐下。
「喔？」在始木退開身影後才看見剛才被擋住的夜景，想起了以前住過的屋塔房。「很美耶，檢察官不會這樣做很多次了吧？」
「來過好幾次，帶人來是第一次。」始木也看著同一片景回答。「動過手術之後我基本上沒有什麼情緒，這件事直到警監告訴我，那時還是警衛；從那之後我才開始思考那些『其他的事』是不是被我有意識地忽略。」
汝珍靜靜地聽著，她知道他想說的話不只這些。
「尤其是檢警會議和調來這裡後也多了很多時間，多到就算把時間盡可能都投入工作還是有時間，足以思考腦袋裡那些不曾認真被正視的想法。」始木轉過頭看向汝珍，他知道她刻意不回應，便又繼續他的話。「下午警監問我：『檢察官的孤獨感是被動還是主動的呢？』我想我的答案是都有。這一陣子每當我有類似的狀況時，我就會來這裡坐著。」
「什麼樣的狀況？」
「出現那種無法集中精神，或在身體感到負擔之前的那種……無力感嗎？我不確定該不該這樣形容那種一個人的時候。」始木抿了抿嘴回答，抬起頭看向萬里無雲的天空。「和外星人一樣。」
「這是檢察官第一次對人說出自己的感覺嗎？」汝珍的視線跟著他仰望天空，手指輕輕摩娑著啤酒罐發問。
「應該是吧。」
「檢察官果然長大了呢。」汝珍笑了出來，視線在眼前俯瞰的城市夜景游移。
「警監呢？」始木看著她因為夜景而閃閃亮著的雙眼在他發問後一閃而過的水光。「我並不是抱著人必須要一直成長的念頭的人，所以警監就算沒有成長也沒有關係，並不會影響我們的關係。」
「聽起來真是寬宏大量呢？」汝珍的眼淚隨著她的笑一起掉了下來，形成有點荒謬的畫面，看著始木嘴角微微上揚更引起她的笑聲，忍不住一掌微弱地拍了過去。「連檢察官都會開玩笑了。」
「生日快樂。」始木舉起沒開罐的啤酒輕輕敲了汝珍剛才放在身旁的酒瓶身。
「什麼時候知道的？」汝珍再次感到荒謬地笑了出來。
「特檢小組的時候就看過資料，下午出現在我辦公室時想到警監休假的原因時突然想到的可能。」
「所以剛才結帳是禮物嗎？我當年送你的畫是沒有金額可以衡量稱不上賄賂，但剛才的結帳……？」汝珍看著始木抬了抬下巴示意眼前。
「禮物。」始木像是較勁般地回望她。「同樣無法用金額衡量。」
「真神奇，沒想到我們也會有這樣閒聊些亂七八糟的一天。」汝珍又仰頭喝下了一口。「真的是年紀越大越容易感慨嗎？」
「有這種可能。」
「這種時候檢察官就要說自己更加年長，不要想這些有的沒的。」汝珍試著模仿始木的語氣但失敗了。
「我平常也不是這樣的人？」始木有些上揚的語尾表達疑惑，但沒有想要答案。
「我們在這邊坐一整晚的話就不只是一起守護海岸線的人，連山線、日出都一起守護了。」汝珍看著靜靜把城市包裹在其中的山形開口。
「在那之前大概會先腰痛。」始木嘆了口氣，開始動手幫汝珍拆封泡麵。
「檢察官越來越會搞笑了。」汝珍忍不住大笑出聲，看著始木端起兩個碗起身要回便利商店裝熱水，邊朝著那個背影大喊。「那就一起腰痛、一起保護這個糟透的世界怎麼樣？」
看見始木停下了腳步，轉過頭看向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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